2日目：不男不女

話說有個生理性別為女的女生，一直到26歲才開始學著怎麼當社會性別為女的女生。

先不管上面拗口的那句話了。這個女生家裡有兩個弟弟，和一個除了使用暴力什麼都不會的爸爸，以及一個活到六十幾歲還如同十幾歲小女生一樣，發生事情只會哭的媽媽。這個女生從小被當男生養，不斷被告知沒有什麼男生能做，而妳不能做的。而照顧弟弟、處理家裡大事、替父母出去當砲灰，是這個女生從小學五年級就開始在做的事，也因此，她練就了一身流氓性格，以下我們稱她為「女流氓」。

女流氓自幼稚園以來就和一般女生格格不入，喜歡有話就說、不高興互罵完就可以和好的男生，最討厭動不動就哭、拿「不跟妳好」來威脅別人、搞小圈圈的女孩們，所以成長路上困難重重。記得女流氓小學二年級有一陣子，實在受不了女孩們動不動就要切八段的蠢事，把自己難受心情告訴媽媽時，媽媽一臉沒好氣，冷冷地對她說：「妳是去學校唸書的？還是去跟別人吵架的？」女流氓從此噤聲，再也不把在學校發生的事情帶回家。令人喪氣的是，當兩個弟弟進入學校遇到人際糾紛時，媽媽總是聯絡老師，並前往學校幫忙處理。女流氓看在眼裡，很是心寒。

女流氓上高中之後，父母開始逼她唸三類組，以考上醫學系為唯一目標，但是，在大城市的校園裡，女流氓遇到了其他的女流氓，開始一起做起了「搖滾青春夢」，整個高三她腦袋裡的不是聯考，是要怎麼成為一個詩人、一個女吉他手，然後，她每天沈溺在punk、grunge、韓波、西蒙波娃和沙特裡，上數學課在寫新歌、上化學課在寫新詩，因為，面對父母的高壓，這些是她唯一的解脫。後來，女流氓在聯考前九天，決定好好努力一番，當然不是要達成父母的願望，而是要上臺北，去當時還是玩搖滾的重鎮，並暗暗發誓21歲之前要休學、脫離家庭，餓死也要玩音樂。

不過，因為女流氓不夠認真琢磨自己的琴藝，而且沒有找到願意一起拼搏下去的同伴，在這種才華不足、本身又怯弱不敢放手一搏的情況下，雖然有過幾場表演、一本詩集，但終究無疾而終，就這麼大學畢業了。

研究所之後的人生之路，是一段女流氓和她的朋友們想都沒想過的謎樣發展，因為當年心心念念要當搖滾樂手的人，居然最後念了博士班。當初只是一直很喜歡文學、社會學這一類的學科，但念了半輩子的理工科，以女流氓薄弱的涵養來說，要直接考人文社會類的研究所，還是困難了點。所以，她在和媽媽大吵了一架之後，頭也不回的去考了醫學人文研究所，一個介於理工科和文科之間的領域，然後誤打誤撞的開始做起了醫學史。這個轉變讓她遇上了不把她當不良學生看的老師，給了她機會，幫忙她申請剛起步的歐盟Erasmus Mundus碩士課程，就在錄取通知寄到的那天，她知道她和父母對幹了十年之後，她贏了。

記得剛上大學時，暴力父親對弟弟說：「你要認真一點，不要像你姊一樣念什麼公共衛生，一輩子撿角（沒出息）！」但就在錄取的那天，父親連當初逼迫她念醫學系的事情都撇個一乾二凈，母親也是。

母親一直認為女流氓天生好運驚人，沒有失敗過。尤其在她念研究所之後開始自己兼了五份工作，有豐厚收入之時，母親未曾問她生活有多辛苦，僅是對她說：「妳這樣少年得志，是好事嗎？」

女流氓很少在父母面前哭，因為她已經習慣不在父母前表露自己內心的脆弱，面對父母丟給她處理的事情，她也幾乎沒有辦法說「不」。女流氓大學二年級時的一個晚上，接到了一通她永生難忘的電話。因為家裡實在很窮，但父母又迷信補習，所以補習費從女流氓高中起，都是分期付款繳交，當時弟弟還在唸高中，跟女流氓感情很好，在弟弟不知道的情況下，父母要求已經北上唸書的女流氓打電話回補習班，請補習班讓弟弟的補習費也分期付款繳交，女流氓感到很錯愕，為什麼自己唸高中的時候自己去講，弟弟念高中了卻也要她去說？只見父母說道：「弟弟是男生，要幫他顧面子，所以妳去幫他講！」女流氓很是不服，堅持讓弟弟自己去說，最後，換來的是父母對她的咒罵，並惡狠狠的掛了她的電話。

所以，為了避開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，從2006年開始，以唸書之名，女流氓展開一系列逃亡計畫，她寧願去人生地不熟的國度流淚，也不願處理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。直到2015年，她實在太累了，決定用蠻橫的態度拒絕處理任何一件與自己不相干的事情，也要回臺灣。

然而，在這逃亡的十年之中，也是女流氓學習當女生的開始，女流氓在歐洲的同學、在美國的同學開始教她打扮自己、表達情緒，唯一改不掉的，是女流氓的殺氣。所以，儘管女流氓也是有交過男朋友，但很多男生並不敢靠近她。

當然，活在童話中的母親，偶爾也會疑惑為何女流氓沒有男友，這當然也是因為女流氓交第一個男朋友時，對方被父母嫌到不行，所以，女流氓再也懶得提自己感情的事。然而，母親總會對女流氓說，妳要溫柔點、有女人味一點、小女生一點，這樣才會有男人愛！好在聽不下去的弟弟，有一天終於忍不住對媽媽說：「是妳把她養成這樣不男不女的！」在那之後，母親才開始意識到，「對，是我把她變成這樣的」。

女流氓其實很想當女生。她想做女生打扮，她希望有人愛她、照顧她，她希望可以想哭就哭、表現自己的脆弱。她不想再武裝自己、不想帶著殺氣度日。

所以，她決定放手一搏。

從前有男朋友的時候，家人給她的反應就好像是她做錯了事，那種感覺就像是「妳，怎麼可以棄家人不顧」、「妳，一個國中生（譬喻），怎麼可以偷嚐禁果」，或者「妳，已經很幸運了，不配得到幸福」，所以母親曾經很狠地對她說：「妳怎麼知道妳那個遠距離戀愛的外國男友，沒有在偷吃？他是外國人，搞不好就有！」，而父親就算知道她有男朋友，卻也總把對方當作不存在。

可是，現在，她體會到了當女生的感覺，不用什麼難過的事情都自己放心裡，不用煩惱明天吃飯錢在哪裡，女流氓希望以後的人生有三分之二的時間，不用再穿著銅牆鐵壁出去打打殺殺，所以當父親對她說：「妳現在要好好專心在博士學位上。」她大爆炸地表明了她的決心。

不男不女，是一件很辛苦又錯亂的事，請聽見我的求救、請讓我當女生。